掃地僧

歐洲債務危機2.0:法國為什麼比希臘更危險?

Economy & Market


歐洲債務危機如果再來一次,壓力點大概不會是希臘。便宜的俄羅斯天然氣被切斷之後,法國要用美元買貴上數倍的美國液化天然氣(LNG),還得在聯準會升息時把借貸利率跟著抬上去。歐元區有共同貨幣,卻沒有共同國庫。這一次被拿來測試的,是法國。


歐洲債務危機2.0,帳單從天然氣開始

2022年俄烏戰爭開打時,美國帶頭呼籲減少跟俄羅斯做生意,歐洲跟上。邏輯很直白:俄羅斯少賣一樣東西,就少一筆打仗的錢。運往歐洲的天然氣管線隨後中斷,俄羅斯的能源賣不出去。

問題在買方。歐洲自己的石油和天然氣不多,工業、發電和冬季取暖,幾十年靠的是距離近、供應穩、價格便宜的俄羅斯管線氣。這條供應一切斷,工廠轉不動,工作會少,冬天也不只是貴一點那麼簡單。

這時,帶頭推動制裁的美國拿出替代方案:歐洲可以改買美國的液化天然氣。美國氣不一定比俄羅斯氣更好,差別是歐洲一時沒有別的大供應商。客戶不買就得停工、挨凍,賣方就有議價權。

價格不能拿井口價和到岸價直接比。美國國內常講的,是亨利港(Henry Hub)附近的氣價,危機期間大約3美元一個單位;歐洲買到的,是液化、船運、再氣化之後的到岸氣。運費本來就會讓歐洲更貴。但在沒有替代來源的那一段,溢價不再只是運費。同一套計價,歐洲端一度見到約29美元,價差大約九到十倍。那是短缺最嚴重時的快照,不是一張永久價目表。它說明的是:賣方沒有競爭對手時,價格由「你非買不可」決定。

2021年,美國天然氣在歐洲供應裡的佔比還不到兩成。戰爭之後,歐洲對美國LNG的採購量跳升,美國成為歐洲最重要的增量氣源。歐洲不是多買了一點氣,而是被迫用高很多的單價,去填原來那條便宜管線留下的洞。



四步傳導:能源怎麼變成歐元區的債務

貴氣本身還不是債務危機。債務危機是後面四步疊起來的。


第一步:能源發票改由美元計價

歐洲可以印歐元,但買美國天然氣付的是美元。要美元,就得賣歐元。俄烏戰爭開打後的那一輪,歐元兌美元累計貶值大約兩成二。能源帳單變貴,只是第一層;匯率變差,等於同一船氣要用更多歐元去換。


第二步:美元不夠,就得向外借

自有美元不夠付能源進口時,歐洲只能向手上有美元的人借。而就在歐洲最需要美元的時候,聯準會開始升息,把美元借貸利率從接近0%,拉到接近5%。需要錢的人,碰上的是資金價格翻了好幾倍。


第三步:歐洲利率不能不跟

若美國利率5%、歐洲停在1%,全球資金會在歐洲借低息、換成美元、存進美國。歐元會再跌,歐洲買美國天然氣會更貴。所以歐洲央行不能跟聯準會差太遠,利率只能跟著上。


第四步:弱經濟碰上高利息

歐洲經濟已經被能源短缺打弱,借錢成本再升高,做生意更貴,舊債的利息也更重。今天所謂的歐元區債務危機2.0,起點不是某一國突然不會理財,而是買不到便宜的俄羅斯天然氣之後,被迫用高利息去買高價的美國天然氣。

同一種燃料,在美國國內和在歐洲到岸,可以是兩個價格。中間的差距,一部分是液化與船運,另一部分是「你沒有第二個賣家」。

更不對稱的是選擇權。帶頭制裁的一方,事後仍可以重新評估要不要買較便宜的能源;管線已經被切斷的一方,沒有這條退路,只能繼續用美元和高利息,把船運天然氣買下來。



為什麼是法國,不是下一個希臘

上一次歐債危機沒有拆掉整個歐元區,因為被打中的希臘太小。

歐元出現之前,法國有法郎、德國有馬克。兩國做生意,常常要先把自家貨幣換成美元,於是大家都要囤美元、買美國國債。美元一升息、一縮表,歐洲就覺得自己被美元掐住。歐元的本意,是讓歐洲有自己的貨幣:法國在家裡用歐元,跟德國貿易也用歐元。

希臘很想加入。它的問題是支出長期高過收入,歐元區不願意收。市場上後來出現一套貨幣交換:借給希臘的錢,不放進公開的官方債務裡,帳面上看起來沒有這筆借款。希臘因此藏住約10億歐元規模的負擔,跨進了歐元區。同一時間,資金買進希臘的違約保險——希臘一旦還不出錢,保險的買方可以獲得賠償。帳是藏起來的,保險是公開可交易的。

大約十年後,希臘新政府翻開帳本,發現前任宣稱的赤字佔GDP約6%,實際約13.7%,高出一倍以上。市場開始問:希臘還藏了多少債?情緒一起來,交易就很單純。大量買進希臘主權債的信用違約交換(CDS),保費上升,又加深「希臘是不是快違約」的疑慮。保費越高,恐慌越大,恐慌越大,保費再高。然後是拋售希臘國債,製造踩踏。債券越跌,保險越賺錢。

希臘兩年期國債殖利率從個位數衝到20%、50%,最後超過150%。意思是借出100歐元,一年光利息就可能要150歐元,沒有正常政府還得起。希臘的銀行和退休金大量持有本國公債。公債從「最安全的資產」變成毒物,退休金縮水,政府借不到錢,就裁員、砍福利、加稅。2011年希臘街頭的衝突,是財政緊縮落到民生之後的樣子。

希臘倒了,歐元沒倒。因為希臘經濟只佔歐元區大約2%,危機高點的債務也不過三千多億歐元。德國即使不情願,仍撐得起一次救援。對想測試歐元區的人來說,這條魚太小。

美國聯邦債務已攀升至約41兆美元。中國不願意無上限承接,日本空間有限,美國銀行自己也吃不下。大額美債需要新的、持續的買方。歐洲有這個資產負債表,但歐洲人已經有自己的國債,不會平白把錢換成美國國債。要他們覺得「錢放在美國最安全」,最直接的辦法,就是讓歐洲自身的主權債看起來更危險。

法國是歐元區第二大經濟體。戰前、2022年之前,法國政府借貸利率接近0%;四年後升到約5%,大約是當時的五倍。債務規模約3.6兆歐元,約為GDP的119%,是希臘危機時的十倍以上。希臘倒了可以救;法國如果在市場上失去借貸能力,義大利、西班牙、比利時、葡萄牙都不會置身事外。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從泰國開始,最後是整個區域在付代價。歐元區的體積,比當時的泰國大得多。



主權債被交易的三個步驟

法國這一段,和當年做空希臘、以及1997年衝擊亞洲的順序很像。工具不神秘,就是保險、拋售,和資產負債表上的公債。

  • 先買保險,把恐慌定價做出來。危機完全爆發之前,資金用極低的價格買進法國公債的CDS。法國若違約,買方可以獲得賠償。保費就是市場對法國違約風險的報價。買的人變多,保費上升,其他機構就會問:法國是不是快撐不住?疑慮本身會變成下一筆交易的理由。
  • 再拋債券,逼槓桿盤停損。手上有了保險,拋售法國公債的目的不一定是獲利了結,而是製造流動性恐慌。借錢買法國債的人被迫砍倉。越賣越跌,越跌越恐慌。散戶加入時,踩踏就成形。日本長期持有約1,450億美元的法國債券,這段分析也指出,今年出現了大規模減持。
  • 最後打到銀行和退休金。法國主要銀行和退休基金的資產裡,有大量政府公債。公債價格崩,帳上就出現破洞,股市跟著跌。能源付不起、新債借不到、金融體系緊張,是同一張資產負債表的三個面。

希臘當時的洞,用幾千億歐元量級還能談救援。法國是3.6兆歐元。若幾個高負債成員國一起失去市場信心,救援要動用的就不只是一筆貸款,而是「德國納稅人要不要替別人的國庫付錢」。這道政治題,比希臘那年難得多。




負債率不是法國最高,外債才是

法國債務佔GDP約119%,聽起來很高,但美國和日本的負債率更高。為什麼市場先盯法國?

差別在債主是誰。內債是欠自己人的:中央銀行可以印錢、把期限往後挪,周轉失敗時還有國內機制接。外債是欠外國人的,還不出就得賣資產,或者在市場上接受更高的利息。這段分析指出,法國約63%的債務由非居民持有,其中包含為了買能源而借入的美元負債。美國和日本的主權債,很大一部分是本幣、國內部門在持有,中央銀行實質上可以借錢給自己的政府。

這是歐元的設計缺口。歐元由二十多個國家共用,歐洲央行是整個歐元區的央行,不是法國的提款機。法國的債權人停止續借時,法國不能自己印歐元借給自己,也不能單獨降息去托市,只能看著國債殖利率上升、股債一起跌。

歐元區有統一的央行,可以印歐元、定利率,但沒有統一的國庫。二十多個國家各記各的帳、各借各的錢、各花各的稅。德國的稅收是德國的,法國的缺口是法國的,義大利的債務是義大利的。

像一家人共用一張信用卡,錢包卻是分開的。刷得少、還得勤的人信用好;刷得多、還得慢的人,帳單會滾成雪球。經濟好的時候,同一屋簷下看不出問題。一旦有人違約,銀行凍結的往往是整張卡,不是某一個人的錢包。

這就是歐元區的弱點:統一的貨幣,分散的財政;統一的央行,分開的政治。繁榮時大家願意待在一起。危機時,經濟較強的德國會問:為什麼我的錢要拿去補別的國家?希臘那年,這個問題還小到可以壓過去。法國這個尺寸,壓不過去。



利率下不來,是因為能源成本下不來

俄烏戰爭只完成了前半段:逼歐洲用高利息買貴能源。只要法國和歐洲還借得到錢,高利息也可以先展期,危機不必在一天內爆開。

會把歐元區債務危機2.0從「很貴」推成「買不到」的,是能源供應再少一截。全球約有五分之一的石油與液化天然氣要從中東運出。這條路一旦受阻,亞洲會被迫和歐洲搶同一批美國LNG。商業規則很簡單:誰出價高,船就轉向誰。開往歐洲的美國天然氣船,半途可以改去亞洲。南韓這類冬季用氣的經濟體,越接近供暖季,搶貨越激烈。

到了那一步,美國天然氣就從商品變成卡脖子的必需品。法國和歐洲的借貸利率下不來,因為能源價格不跌、甚至再漲,進口能源所需的美元就不會變少。利率只是這張帳單的利息,本金是能源。



滯脹框架下,資產可以怎麼分

若通膨下不來、增長卻變差,這就是滯脹。一套與此對應的配置思路,可以把資金拆成三塊,重點不是猜下一則新聞,而是先決定什麼時候需要現金。

  • 約兩成放在抗通膨的成長。與能源、大宗商品、食品相關的美股,用來對沖物價而不是對沖景氣。物價漲的時候,這一部分是進攻。
  • 約四成到五成放在短天期美國國債。這裡買的不是長久期美債的資本利得。若真要押美國利率下行,才會買長債。短債的角色是美元現金:經濟轉差時,現金比大多數風險資產有用,因為別人被迫賣出時,你還有子彈。
  • 其餘留在不為周轉而出售的長期資產。例如自用或收租的房地產,以及仍能產生現金流的事業。這一部分不參與這一次的交易,避免在最需要流動性時,把生財資產賣掉。

核心只有一句:先為「物價升、經濟差」留位置,而不是在法國街頭的畫面出來之後才決定要不要換美元。上面是框架,不是對任何個人的買賣指令。每個人的負債、貨幣和年限都不同,比例不能照抄。



結語:共同的貨幣,分開的國庫

歐洲債務危機若真的進入下一輪,表面會是法國國債殖利率、銀行持股和退休金帳面。底層是三件事疊在一起:失去便宜的俄羅斯天然氣、能源改用美元結算,以及歐元區不能為單一國家印鈔。

希臘證明了小國可以倒、貨幣還在。法國的規模證明,下一次若倒的是大國,歐元區要面對的不是一筆援助,而是德國願不願意為別人的國庫背書。看懂能源、匯率和利率怎麼傳導,比追每天的街頭消息重要。因為消息會過去,這套帳單的結構還在。